我很想你,我不哭了

2009年10月25日。

我爱的那个小生命走了。

那天它如常的被我放下床喝水,到砂盆里尿尿,然后自己奋力跳上来,不小心把绳子挂到了床角,还是老样子,不挣扎,只默默僵持。我赶紧过去跟它顺绳,它选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又趴下了。

我继续看我的漫画。

过了一会,它摇摇晃晃的走过来,站在我的被子口上练爪半天,躺下。我一边看电脑,一边腾只手时不时下去摸摸它头,挠挠它痒痒。它不出声,偶尔换换姿势,跟以往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晚上卡君下班回来了。

我吃完饭逗少爷。瞥到皇后用明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们,我没在意,想着过一会跑去亲它一口。卡君也过来了,她蹲在我床边看皇后,想用手拉它起来运动运动,可我看到它滑下去的姿势很不自然,大惊失色。

跑过去捧住它时发现它已经全身都软了。

脖子僵直,不能弯曲,也抬不起来。

我立刻慌了。

想起面包君去世时候的身体,我手足无措。

随后的事情都是噩梦。

那一个晚上怎么过的,我以后永远不想再详细回忆了。

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它,摸它的毛,擦它的眼睛,捏捏它的小爪子,亲它的额头。

起初卡君抱着少爷还在旁边陪着,后来卡君说:好像在等它死一样,看不下去了。于是走开上网查资料,皇后突然叫了两声她又吓得赶快来看,直到再度看不下去……

我仍然守着它,我想就算它要死,也希望自己能陪它到最后一刻。

它骨碌碌的眼睛还是正常的,能聚焦,会左右转动,但是全身已经瘫痪了,手脚冰凉。突然眼泪就掉下来。

我托着它头颈,坐起来,它像往日一样,澄黄的杏仁眼直愣愣的看着我,小小脸颊,只是更瘦了些。

看了看时间,凌晨2点半,我把它移到枕边,平躺下,一只手托着它的头,一只手握着它前爪。自己也侧躺着。

这一夜我知道了什么叫生命逐寸逐寸的死去。

自尾巴起,它的体温一点一点的降下来,眼睛一直睁的大大,我时不时用手轻触它的眼角,见到它眨眼,才确认它没有丧失意识。到后来碰触它也没反应,即使知道它的心脏还在跳动,还是慌的我立刻拿手机屏幕看它的表情。它总在那个时候才合一合眼帘,略略带点倦怠的眼神,好像怪我这么沉不住气。我再躺下,继续握着它的小爪子。

半夜的时候它开始流口水,过一阵子总会有一下抽搐,侧躺的头也会向后拼命仰起,流出更多的水来。我撕了很多卫生纸垫在它头下,隔一会换一些,又拿纸帮它擦嘴。那么腥臭的气味,弥漫了我整个手掌,让我知道死亡离得它越来越近。刚开的卫生纸一夜用掉了半卷。那么的难受,又急又累,即使睡着了也很快就醒,而它这晚一直没有合眼睡过。

有许多次我以为它已经去了,用手在它身体上试探,又发现它的心脏还在微弱跳动着,有时越来越急促,随之而来的就是身体的抽搐。我怕把手搁在它身上,造成心脏负担,只是偶尔查探一下。但是它身子越来越冷,抽搐的时候喉头咕噜,后半夜的时候我甚至希望它不要再继续勉强自己,为什么心脏还是在跳动?一直一直,微弱而执着。这样活着太辛苦了呀。可我每次看它的表情,它都像个知天命的老人,平静而安详。

天渐渐亮了,我知道卡君起床,去厕所洗漱。

在它又一次抽搐之后,我叫了它的名字。皇后皇后。

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一直安安静静的它,在听到我叫它的名字时,突然开始嘶哑的叫着回应,叫一声回应一声。我哽咽了,泪如泉涌。

卡君过来说:它还活着,走,带它去医院。直到这时,绝望的情绪才爆发了,我哇的一声哭出来:“不行了,它流了一晚上的口水。”

卡君坚持的催促我,我一边哭一边穿衣服。

她去取钱,打电话联系昨晚查到的宠物医院,我把皇后装进笼子里。

我一路上只盯着笼子看,不说话,都是卡君镇定的跟医生交涉。那个女医生一看皇后这样了,直接说:“早干什么去了。”

我沉默。

皇后当初不吃东西的时候,我跟卡君说了。但是卡君没有钱,我也没有。我的生活费在交完这次房租后已经全部用光了,后来找朋友借了200百块做生活费,也用的七七八八,根本不可能带它去医院。卡君这个月开销巨大,最后只剩了几十块。同样没有能力带它去。于是我抱着天真的希望,以为它会自己好起来,盲目的认为它是不会死的,这个天使一样的小东西怎么会死呢。结果证明我是个大傻X!!就连25日,要不是卡君提前发工资了,都没办法带它来医院。没有经济能力的我们也许根本就不该养宠物。我不是个好主人。我没办法对它负起责任。

看着女医生在它身上用力的按来按去,我只担心它会不会痛。

当她说要转到别的医院去,要花很多疗程,而治愈的希望连一成都没有的时候。

我就知道它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或许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觉得多么失望,虽然鼻子酸的如同被人打了一拳。

我牢牢的盯着皇后。卡君说带它回家吧。

我踌躇了一会,说给它打一针安乐吧。

卡君没说话,我沉默的坚持。

我知道我很任性,一针安乐要200块。出不起钱的我根本不能这样要求卡君。但是我没办法再看着皇后这样苟延残喘下去。明明已经没有活着的希望了,明明那么痛苦的抽搐,明明连体温都没有了,明明已经体液失禁,连眼睛也失去了以往的光芒,但是那个小心脏还是微弱的跳动着,不能停下来。

解除它的痛苦吧,让它安静的去。

就算是我自私,就算是我忍受不了看它继续挣扎着喘气,忍受不了它的哀鸣,在我昨晚陪着它,看着它一点点的走向死亡之路之后,我没办法再经历这样的第二晚。

卡君同意了,说:“打完了火化。”我看见她迅速的取下眼镜,眼泪像几根线一样刷的掉下来,她粗鲁的用袖子抹去,整张脸都红了。

我摸着皇后的头,女医生问我要看吗?我默认了。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最后一刻。

我问医生:“打了之后要多久?”

她忙着用棉球擦拭静脉,说:“打进去就没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引起了震荡,死是个很遥远的词,但是“没了”却让我真的认识到以后再也不会有皇后了,那个总是依偎着我撒娇,给我安慰的小家伙就要消失了。

我终于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把手一直放在它的头上,针刺进去的时候并无反应,药水打进去之后,它突然微微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瞳孔慢慢放大到全黑。女医生曾在中途按了按它的心脏,似乎又补了一些药水进去。我在心里已经咒遍了她全家。她为什么不一次性打完?它一定又多忍受了一会的痛苦。

那个时候我一定哭的很难看吧,像个傻瓜一样,这样嚎啕大哭的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从小就极少哭,自读书起在外面生活工作了那么久,遇到什么委屈困难都一个人挨过来,肚子痛的痉挛,吃什么吐什么,躺在床上死去活来,大约就此仙去暴尸几日也无人知晓的时候也从来不曾为自己流下半滴眼泪。连同住7年的室友都只见我哭过一次。

但是这回我的心破了个大洞,痛彻心肺,眼泪止也止不住。

卡君一直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安慰我。

她们把皇后包起的那么迅速,我甚至来不及再伸手去摸一摸它。

卡君挽着我下了楼,我们原以为可以看见它火化,结果那医生尴尬的笑着说,先放到冷藏室,以后一起拿去火化。

我和卡君就这么空空落落的出了门。

从街头到街尾,哭了几条街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卡君后来说脑子里一直是我的呜呜声。

我知道路上的行人在看我们。

卡君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抓着她几根指头,哭个不停。虽然我没抬眼,但是我知道她也在流泪。

让他们看好了,我不在乎,是的,丢脸,那又怎么样?

就算第二天会上报纸头条,我想我还是会哭的那么肆无忌惮。

把你们的心拿走试试?把你们的孩子拿走试试?你们会哭的比我还惨!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一路上就呆呆的边哭边被卡君拖着走。

回到家,我可以说笑了。不是好了,只是知道没用。哭的再多,皇后也不会活过来。我总不能日日以泪洗面。

但是一静下来就满脑子都是它的样子。

它不知道我多么爱它,多么感激它。

很多很多个夜晚,我苦闷又沮丧的投着简历,它总是跑到我电脑前躺下,用软软的身子依偎着我,把小爪子搭在我手臂上,把头颈搁在我手背,大大的眼睛温柔的看着我,好似在安慰我。又常在我床上摆出各种憨态可掬的睡相,令我开心逗弄。

到了睡觉的时候,不是枕着我的手臂,就是睡在我的手心,蹲在我的胸口,天气渐渐冷了,甚至钻进我的被子,我的前半生,日日跟我同床共枕的只有它了。

我常常惊讶于猫的睡姿怎么可以这么萌。用肉爪掩住脸,翻出毛茸茸粉嫩嫩的小肚皮,嘴里咂咂有声,又或者缩成一团,蜷在人怀里,还有毫无形象的仰天横躺着,四腿伸直,霸占大半个床位,把我挤到床边,甚至侧躺在我掌心,用两只前爪轻轻抱住我的手臂,睡的一脸茫然。犹如天然的治愈剂让我露出笑颜。

早上醒来,还没睁开眼,它又殷勤的跳上我的胸口,舔啊舔啊,直到我受不了把它挡住,它还坚持不懈的用小脑袋猛拱,又改舔我脖子,只好搂着它继续睡。

无论什么时候叫它,总是毫不犹豫的跑过来。

这顽皮的家伙最爱借故伸懒腰,把纤弱的爪子送出老长,啪一下准确印在我的脸上,尖尖的指甲从来都是藏着的,只有软软圆圆的肉垫暖暖的擦过我的脸颊,露出狡黠的笑意。我便又好气又好笑的把它架起来举的高高,看它毫不抵抗的垂下两条伶仃八字腿,眼帘惯常的合上一半,露出任你宰割又FH的模样,忍不住拿脸蹭它,又抱紧在怀里。

它最是爱惜我,不管何时,同它闹着玩,或者它跟少爷到处奔跑嬉戏的时候,就算从我身上起跳站立不稳,也必然收敛爪牙,不肯抓伤我,不像少爷,本能的伸出尖爪抓紧,所到之处血痕片片。

每次出门累的不想动,心情低落灰心丧气,回来看见它,抱着亲亲,摸摸,和它玩一会,看着它撒娇,腻来腻去,这三个月来,才坚持了下去。

这样的它,没了。

以后,以后叫我怎么办呢?

我只是疲倦。

什么都不想做。

身体里四散的魂魄,有一缕,失去永不归来。

第二天我在床上醒来,起身呆坐了一会,是的,那个小小而瘦弱发烫的身躯再也不会向我跑过来了。

去面试的路上,我破天荒没有看小说。

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在公交车上静静的流泪。

面试的时候眼红红吗?我不知道。谁关心呢。

回来的路上也没办法忍得住。

半路接到另一个下午面试的电话,我想推到明天,但还是去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我想我会忘记的吧。

决定好

把悲伤的记忆打个包,迅速拿来忘记,这一向是我最擅长的。

挖去的血肉总要修补。

但是我好舍不得。

我一直想它会怪我吗?

会不会不打安乐针,让它自然死去会好一点?

也许它还想拖的更久一点?

甚至回家后奇迹性的自我痊愈?

我猜不到它的想法。

我也猜不到选择另一种可能的结局。

对不起

不能一直挂住你。

我总要鼓起勇气努力去过完我剩下的人生。

我以前总认为,人死之后灵魂灰飞烟灭就好,还有意识实在太痛苦了。

皇后这么精灵,我无法想象它没有灵魂。

而我也无法接受它死后会飞灰湮灭。

下次找个更好一点的主人吧。

能够善待你,给你更好的膳食,耐心的照顾,拥有充裕的经济能力。

不要像我们一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走。

抱歉,这一辈子,我只给了你毫无顾虑全力付出的爱。

也许以后还会养猫。

在我确信我的经济状况足够稳定和充裕的时候。

可是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永远无可取代。

多么感谢卡君,让我与你相遇。

和你度过的每一段时光都是我最温暖的回忆。

===================最后====================

以前为了躲避房东的时候,曾把它俩去寄养了一个星期。

那个时候少爷耳朵有耳螨,皇后耳朵也有点不干净。

于是我经常在上班休息的中途跑去让老板给它们掏耳朵滴药,自己在旁边心疼的要命。

我说它们好可怜。

老板说,有人养的猫都是幸福的,不可怜。

那,皇后。

在你活着跟我和卡君在一起的时候,你幸福吗?

要是幸福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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